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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过疏化地区的新动向:特征、治理措施及启示(上)

2018-01-17 09:36

  摘要:本文以日本宫崎县的深度访谈资料为基础,着重分析2000年以来日本过疏化地区呈现的6个主要特征,即以町村为主向城市蔓延、人口规模分布不均衡、农业劳动力濒临枯竭且高龄化、经营农户数量加速减少、弃耕率逐年上升、町村缺乏支柱产业,并指出日本过疏化地区通过推进六次产业化、建设美丽町村、加大对新务农人员的支持、发展生态有机农业等措施已获良好的治理效果。本文由此得到的启发是,中国应以“内生开发”为主,通过实施“新农人养成计划”,发展六次产业,重建与再建农村居民组织,以防过疏化在中国的扩散。 

  关键词:过疏化,主要特征,治理措施,日本 

  本文系日本科学振兴会科学基金项目“中国内陸地域の過疎化の現状と要因に関する社会経济学的研究”(编号:15K018848)、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西北地区农村空心化形成机理与治理对策:基于日本经验的研究”阶段性成果。 

  一、引言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伴随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大量以年轻人为主的农民举家进入城市,人口和财富迅速聚集在以东京为首的三大城市经济圈。一方面,这引致了城市特别是大城市人口“过密”问题;另一方面,山村、渔村人口急剧减少,产业衰退,财政保障能力减弱,基本生活条件(教育、医疗、防灾等)受阻,生活和生产难以维持,成了“过疏地域”。所以,日本过疏化现象的实质是“过密城市”与“过疏农村”空间关系的重构,是城乡二元关系消解并转变为“过密都市社会”与“过疏都市社会”的对立(田毅鹏,2006)。为了应对过疏化带来的风险,20世纪60年代起,日本相继实施了一系列治理过疏化的政策法规,包括《过疏地域对策紧急措施法》(19704)、《过疏地域振兴特别措施法》(19804)、《过疏地域活性化特别措施法》(19804)、《过疏地域自立促进特别措施法》(20004)等,形成了由住民、地方公共团体、政府等多方主体参与的复杂多维的政策措施体系。20174月修订的《过疏地域自立促进特别措施法》将凡符合下列两项条件的市町村列为“过疏市町村”。(1)人口条件。19702015年人口减少率满足:①人口减少率在32%以上;②人口减少率在27%以上,且2015年高龄老人比例在36%以上;③人口减少率在27%以上,且2015年年轻人比例在11%以下(注:①②③的情况中19902015年人口增长率超过10%以上的市町村被排除);④19902015年人口减少率在21%以上。(2)财政能力条件。20132015年平均财力指数0.5以下。2015年,日本共有817个过疏市町村,比2000年减少了354个,占日本市町村总数的47.6%,面积占日本国土面积的59.7%,人口却仅占总人口的8.6% 

  日本学术界对过疏化问题的研究始于20世纪60年代,研究重点已由早期对过疏化地区人口流动、就业结构转变、高龄老人生活状态等问题的探讨转向对“限界集落”、村落“再生”和“有秩序的撤退”等理论的研究(羽田、松原伽那,2017)。中国国内也有部分学者对日本过疏化问题进行了研究(例如焦必方,2004;田毅鹏,2006;饶传坤,2007),但这些文献多从宏观视角出发,侧重于对日本过疏化产生的背景、原因、特点、动力机制及治理法规的阐述,关于进入21世纪以来日本过疏化地区出现的新特征及治理措施的分析少之又少。鉴于此,本课题组于201682227日赴日本宫崎县高原町和綾町进行了为期6天的实地调查。本文在实地调查的基础上,结合日本历年《国势调查》、《日本统计年鉴》以及《国势调查(宫崎县)》等资料,对进入21世纪以来日本过疏化的主要特征与治理措施进行分析,以期为中国解决类似问题提供借鉴。 

  二、进入21世纪以来日本过疏化的主要特征 

  ()研究区概况 

  宫崎县位于日本九州东南部,该县土地面积为7736平方公里,耕地面积为690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为75.9%。县内气候温暖,日照充足,降水充沛,农牧业发达。2015年,宫崎县有1104377人,占日本总人口的0.9%,是日本人口加速减少的33个行政区之一;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143人,位居日本47个行政区中的倒数第8位;地区生产总值3.6万亿日元(2013),排名第37位;人均地区生产总值240.7万日元(2013),排名倒数第3位。宫崎县也是日本典型的过疏化地区,境内共有26个市町村,有17个被认定为“过疏市町村”,具体为都城市、延冈市、日向市、日南市、小林市、海老之市、串间市7市,高千穗町、都农町、高原町、美乡町、木城町、日之影町、五濑町7町和椎叶村、诸塚村、西米良村3村。宫崎县“过疏市町村”已占辖区市町村总数的65.4%,总面积达4808.17平方公里(占比62.15%) 

  ()过疏化的主要特征 

  1.人口规模不断减少且分布不均衡。人口自然减少正成为日本过疏化的主要原因。2015年,日本总人口为1.27亿人,较2010年减少了约96.3万人,降幅为0.8%,这是自1950年以来日本人口首次出现负增长(见图1)。未来日本人口规模将进一步缩小,2030年约为1.166亿人,2060年约为8674万人,50年间将减少4132万人(约为2010年总人口的32.3%)20052010年,日本有75.2%的市町村出现了人口减少的情况,宫崎县是其中之一。从1955年开始,除个别年份(1980),宫崎县人口增长率一直小于全国,县人口在1996年到达117.7万人的顶峰后开始出现缩小趋势。2015年,宫崎县人口110.4万人,比1996年减少了近8万人。19702015年,宫崎县人口变化经历了社会增加与自然增加并存(19701979)、社会减少(19812002)、自然减少与社会减少并存(20032015)三个阶段2015年,宫崎县人口自然减少了4200人,占当年减少人口总数的58.59%,自然减少已成为人口减少的主要原因。人口多集中在大城市圈或中心城市,是导致过疏化地区“人烟稀少”的根本原因。2015年,在日本总人口中占比最大的是东京都(10.63%),其次是神奈川县(7.18%)和大阪府(6.95%)。其中,东京都的人口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6168.1人。宫崎县人口也主要集中在以中核市为主的城市。2015年,该县宫崎市、都城市和延冈市的人口规模占县总人口的比重超过了60%。其中,人口最多的宫崎市有401156人,人口最少的西米良村仅有1089人。 

   

   

  1  宫崎县人口规模及增长率变化(19252015) 

  数据来源:日本总务省统计局()19252015:《国势调查》,东京:日本统计协会。 

  2.过疏化地区以町村为主向城市蔓延。进入21世纪,日本的过疏化地区仍以町村为主,但已开始向城市蔓延。2014年,“过疏町村”的数量占“过疏市町村”总数的65.61%;“过疏市”有274个,比1998年增加了230个,增长了6倍多,占比也从1998年的3.58%提高到了34.39%(见表1)。“过疏市”比重大幅提高与日本部分“过疏町村”合并为“过疏市”有关,但相当一部分“过疏市”是过疏化扩散的后果。2014年,日本全国仅有131个“过疏市”是由“过疏町村”合并形成的,有143个“过疏市”是由人口大量减少导致的。宫崎县过疏化情况比全国更严重一些。“过疏市町村”比重已由1998年的50.0%上升到2014年的65.4%26个市町村中有17个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过疏化,9个市中有7个被认定为“过疏市”,占比高达77.78%(见表1) 

  1  日本“过疏市町村”的变化 

地区 

年份 

市町村总数() 

过疏市町村数() 

百分比(%) 

(a) 

町村(b) 

合计(c) 

(d) 

町村(e) 

合计(f) 

f/c 

d/f 

e/f 

日本全国 

1998 

672 

2558 

3230 

44 

1186 

1230 

38.1 

3.58 

96.42 

2008 

783 

1005 

1788 

256 

476 

732 

40.9 

34.97 

65.03 

2014 

790 

928 

1718 

274 

523 

797 

46.4 

34.39 

65.62 

宫崎县 

1998 

9 

35 

44 

2 

20 

22 

50.0 

9.09 

90.91 

2008 

9 

21 

30 

6 

11 

17 

56.7 

35.29 

64.71 

2014 

9 

17 

26 

7 

10 

17 

65.4 

41.18 

58.82 

  资料来源:日本全国过疏地域自立促进联盟。 

  3.农业劳动力濒临枯竭且高龄化特征明显。日本农业劳动力在逐年减少的同时还伴随着老龄化现象。表2显示,日本2015年的农业人口为488.03万人,农业就业人口为209.66万人,分别比1995年减少了59.46%49.35%,农业劳动力平均年龄为66.4岁。宫崎县农业人口和农业就业人口自1995年以来一直呈逐年减少的状态,2015年比1995年分别减少了58.67%47.8%20102015年宫崎县农业就业人口减幅高于全国同期平均水平1.62个百分点。相对于日本国内老龄化水平快速提升的趋势,过疏化地区农业劳动力超前高龄化现象显得更为严峻。 

  2  19952015年日本与宫崎县农业人口结构    单位:千人、%、岁 

地区 

年份 

农业人口 

14岁以下 

65岁以上 

农业就业人口 

平均年龄 

数量 

增减率 

数量 

比重 

数量 

比重 

数量 

增减率 

 

 

 

 

1995 

12037.26 

 

1816.08 

15.09 

2904.33 

24.13 

4139.81 

 

59.1 

2000 

10467.36 

-13.04 

1390.28 

13.28 

2935.90 

28.05 

3891.23 

-6.00 

61.1 

2005 

8370.49 

-20.03 

900.37 

10.76 

2645.64 

31.61 

3352.59 

-13.84 

63.2 

2010 

6503.22 

-22.31 

614.74 

9.45 

2230.66 

34.30 

2605.74 

-22.28 

65.8 

2015 

4880.37 

-24.95 

391.76 

8.03 

1882.82 

38.58 

2096.66 

-19.54 

66.4 

 

 

 

1995 

193.94 

 

27.82 

14.35 

47.25 

24.36 

86.21 

 

57.4 

2000 

166.00 

-14.40 

20.43 

12.31 

50.05 

30.15 

77.92 

-9.62 

59.8 

2005 

130.46 

-21.42 

12.49 

9.57 

46.56 

35.69 

66.25 

-14.98 

62.0 

2010 

105.45 

-19.17 

8.56 

8.12 

41.18 

39.06 

57.08 

-13.84 

63.8 

2015 

80.16 

-23.98 

5.87 

7.33 

34.24 

42.71 

45.00 

-21.16 

65.1 

  注:表中农业人口是指经营农户(即日文中“贩壳农家”)的人口。 

  数据来源:日本农林水产省统计部()2016:《世界农林业调查(5):农林业经营体调查报告(20002015)》,东京:农林水产省大臣官房统计部。 

  宫崎县自1995年起65岁以上高龄农业人口占比一直高于全国平均水平,2015年高达42.71%,为当年日本人口老龄化水平(26.7%)1.6倍。另由图2可知,宫崎县农业就业人口年龄结构已由头重脚轻的“梭形状”演化为高度不稳定的“倒三角形”,农业生产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 

   

   

  (a)  1995年农业就业人口年龄结构 

   

   

  (b)  20151995年农业就业人口年龄结构 

  2  宫崎县农业就业人口年龄结构 

  数据来源:日本农林水产省统计部()2016:《世界农林业调查(5):农林业经营体调查报告(20002015)》,东京:农林水产省大臣官房统计部。 

  日本2015年农林业普查报告数据显示,宫崎县目前有82.01%的经营农户没有继承者,这与课题组在宫崎县高原町和綾町所作农户访谈的结果完全一致,几乎所有访谈对象都认为,农业缺乏继承人已成为目前日本农业振兴所面临的首要问题。綾町农户山口今朝广先生说:“在我居住的村落里,除了我的女儿愿意继承农业外,其他农户都没有继承人。” 

  4.经营农户数量加速减少且高龄单身家庭比重迅速上升。随着城市化的发展,家庭规模呈小型化,家庭数量不断增加,但日本农户数量并没有增加反而逐年减少。过疏化地区经营农户的数量正在加速减少。19902010年,过疏化地区农户数量减少了35.37%,经营农户的数量减少了37.25%,均高于同期全国平均水平。表3显示,2015年,宫崎县共有462620户家庭,比2000年增加了23608户,增长5.38%;农户数量为38428户,比2000年减少了17767户,减幅为31.62%,高于同期日本全国减幅(30.93%)。其中,作为农村经济振兴主体的经营农户比1995年减少了22502户,减少了近一半。农户(尤其是经营农户)数量逐年减少,进一步加剧了町村的空心化程度。 

  3  19952015年日本与宫崎县农户数量变化 

地区 

年份 

总农户 

经营农户 

自给自足农户 

数量() 

增减率(%) 

数量() 

增减率(%) 

数量() 

增减率(%) 

日本 

1995 

3443550 

  

2651403 

 

792147 

 

2000 

3120215 

-9.39 

2336909 

-11.86 

783306 

-1.12 

2005 

2848166 

-8.72 

1963424 

-15.98 

884742 

12.95 

2010 

2527948 

-1.12 

1631206 

-16.92 

896742 

1.36 

2015 

2155082 

-14.75 

1329591 

-18.49 

825491 

-7.95 

宫崎县 

1995 

61866 

 

48054 

 

13812 

 

2000 

56195 

-9.17 

42006 

-12.59 

14189 

2.73 

2005 

50735 

-9.72 

35245 

-16.10 

15490 

9.17 

2010 

45804 

-9.72 

30958 

-12.16 

14846 

-4.16 

2015 

38428 

-16.10 

25552 

-17.46 

12876 

-13.27 

  注:总农户数量等于经营农户与自给自足农户数量之和。 

  数据来源:日本总务省统计局()2016:《日本统计年鉴(2015)》,东京:日本统计协会;总务省统计局()2016:《国势调查(2015)》,东京:日本统计协会。 

  从家庭结构看,过疏化地区高龄单身家庭比重相对日本全国较高(见表4)2015年,宫崎县“一人家庭”的占比最高(30.2%),比2005年上升了1.9个百分点,其次是“夫妻和孩子组成的家庭”(26.4%)和“夫妇家庭”(24.2%)。“一人家庭”中,65岁以上高龄单身家庭占比达12.6%。这说明,宫崎县没有子女或没有未成年子女的家庭数量在增加,也意味着独居或寡居老人较多。显然,这种萎缩型家庭结构已不利于人口再生产;同时,巨额养老金的发放和配套养老设施的修建给当地财政造成巨大压力,严重阻碍了农业扩大再生产的顺利进行和农村经济的振兴发展。 

  4  2015年日本过疏化地区家庭结构 

  

家庭总数量 

高龄单身家庭数 

高龄夫妇家庭数 

高龄家庭总数 

数量() 

比例(%) 

数量() 

比例(%) 

数量() 

比例(%) 

日本全国 

51842307 

4790768 

9.2 

5250952 

10.1 

10041720 

19.4 

过疏化地区 

3812761 

518768 

13.6 

544340 

14.3 

1063108 

27.9 

非过疏化地区 

48029546 

4272000 

8.9 

4706612 

9.8 

8978612 

18.7 

  资料来源:日本地域创造力过疏对策室()2016:《过疏对策的现状(2015)》,东京:总务省。 

  5.农业生产以小规模经营为主且弃耕率逐年上升。日本过疏化地区的农业生产以小规模经营为主,但近年来有相对集中的趋势。从表5来看,2015年,过疏化地区耕地规模在1.5公顷以上的经营者占比为17.8%,比2010年提高了1.6个百分点。宫崎县多处山区或半山区,农业用地狭小且分散,2015年,耕地面积在1.0公顷以下的经营者最多,占比51.5%;耕地面积小于1.5公顷的经营者累计占比达67.3%;耕地面积大于1.5公顷的经营者累计占比在显著提高,其中,10公顷以上规模经营者占比比2010年增加了近1倍。 

    

 

 

   作者: 河西学院复旦—甘肃丝绸之路经济带协同发展研究院 曹瑾 唐志强 日本大阪市立大学生活科学研究院 堀口正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 焦必方  来源: 《中国农村经济》2017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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